北京,有一条东四十二条胡同(外一篇)
●顾先福
东四十二条胡同,是北京的一条胡同。
在北京众多的胡同家族中,东四十二条胡同是一条极普通平凡的胡同。安姐家就住在东四十二条胡同。这条胡同,是北京一环城区理想的住行位置。出胡同坐车至西单路口,右转至长安街不远就是天安门。从东四十二条汽车站牌乘公交车去王府井街、北海公园等著名商业街市及各风景名胜区也很方便。
安姐是我今年夏天去北京参加一个文学交流会首先要拜访的家乡人。说是拜访,不如说是找一个地方歇歇脚,图个方便罢了。
会议结束那天,我用电话联系了安姐。见面后安姐带我去了她在东四十二条胡同里的家。按她的话说,认认家,下次再来北京就不会迷路了。
迷路之说,对北京,特别是对北京的胡同,显得“特别”重要。北京的胡同长而宽敞,弯弯拐拐,曲折深幽,稍不留神,就会在胡同里转悠;不是找错了门道,就是窜到别的胡同去了。弄得人犯晕,迷糊,找不到北。后来我所寄住旅馆的另一条胡同,出行来回,稍不注意,也会迷路。好在北京人热情礼貌,迷路犯晕时问路,他(她)都会给你指路方向。
到家了。在胡同里转了好半天,安姐用手指着一处胡同砖墙表面脱落嵌着的一个绿色防盗铁门,站住说。通过一个低矮仄逼的走廊,进到一个根本说不上天井的小院落,靠里的一间小小房舍就是安姐一家栖身之所。如果不是安姐特别的说明,我是不相信这就是安姐蛰居繁华京城的家。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北京四合院,但失却了原先的标准模样。院落住户由于地狭房窄,在原房都外搭一个偏屋,像似乡下人家的耳房。安姐家也有这样一个偏屋耳房,求得寸金寸土的空间。天井于是就变成了一条名存实亡的公共走道。虽说院子拥挤,物什凌乱充斥,可屋檐墙头总是挂着几只鸟笼,忽忽悠悠、花花绿绿的小鸟的欢快啁啾,房舍门前一溜儿散布的丛丛花卉蓬蓬勃勃,鲜艳欲滴的这些悦人心怀的绿意点缀,老北京人,老四合院一如既往的神闲气定可见一斑。
安姐这一间屋,不足
这天晚上,安姐在市街一家饭馆请我吃了饭。菜肴是北京地道的水煮肉。席间,安姐讲得最多的是她的丈夫和儿子。
安姐和丈夫原是内地某军工企业的职工,是随父母支援内地三线建设来到贵州的。那几年军工企业停产后,随丈夫回了北京。四十多岁的她在偌大的京城,硬是凭着一股子吃苦耐劳和不服输的倔劲儿,站牢了北京。她现在是北京一家保险企业的业务员,她的保单业务一直红红火火。丈夫现在是一家工程公司的技术负责人。夫妻俩属于下岗再就业的成功范例人士。你刘哥很忙啊,一个月难得回家吃饭几次。军军也很少回家,这个家就我一个人打理。军军是安姐的儿子,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宾馆实习。看得出,安姐欣慰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郁忧。我想,大都市的生活节奏快,竞争激烈,人人面临不努力就会被淘汰出局的自危感受。
打那天后,我期待和安姐丈夫见面,成了我离京的最后愿望。因为来北京三二天了,我还未见上安姐丈夫一面。
虽然没见着安姐丈夫,但安姐每天都要上我住的旅馆来看我,一再对她没陪同我去北京各处风景名胜区游览抱歉。说太忙了,抽不出身。有时还送来她亲手包的饺子。安姐是包饺子的好手,她包的饺子好吃、喷香,一吃上瘾。为这,我没少上她家吃她包的饺子。
我即将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晚上,安姐的丈夫终于来了。为我饯行的晚饭是在饭店吃的。在这之前,安姐在电话里狠狠对丈夫剋了一顿。说你无论多忙,今晚必须来陪小顾。安姐的丈夫一看就是那种善于把握自己沉着应对世事变故的性情人、聪明人。他有些秃头的脑袋,发亮的前额,很能说明问题。从他的谈话中,就证明了我判断的正确性。他说多年前回北京时,面对自己的技术和学识赶不趟曾茫然过、消沉过。但终于过来了。他忽然打住话头,人显得轻松起来,久久凝视窗外北京迷人的灯火夜晚。他们这一茬人,经历过下乡、下岗、重新再就业的起起落落,能支撑到今天,靠的是练就一身的吃苦法宝。安姐及安姐的丈夫在北京十多年的成功打拼生活,靠的就是这个战无不胜的吃苦法宝。
当晚,安姐丈夫把我送回旅馆。分手时,他说,下次来北京,希望你看到的是一幢漂亮崭新宽敞的房子,那时不会让你住旅馆了。也许过不了很久,他们一家的这个老屋,只能留存在我的记忆屏幕上了。
翌日下午,我收拾好行李,准备离开旅馆,直奔东站的时候,我见一个头高大青年,站在台阶上。上来后就来帮我提行李,见我疑惑,青年自我介绍了一下,我才知道青年是我一直没见着的安姐的儿子军军。军军是受母亲之命前来为我送行的。军军说,我爸妈忙,就不来送你了,叫我代表他们送叔叔。还有这是我妈给你带上的饺子。军军把一装有饺子的塑料饭盒递过我,我打开饭盒,只见那一只只个头硕大的香喷喷的饺子,冒着丝丝诱人口馋的热气,躺在洁白的饭盒里,像长了一双双眼睛,眨巴眨巴瞅着我,仿佛说,你想要吃的话,现在就趁热吃我们好了;吃完长力气,好上路。
我一时站在原地,半晌不知道动弹。
列车离开北京站不久,我收到了安姐发给我的短信:你来京,安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陪你到北京各地走走。下次安姐一定陪你。一路顺风!
归去来兮
月色上来了,泻下淡淡的银辉。
空敞的房间里,干净锃亮的地板上,搁下带来的一小束柴火,盛上些米粒的白瓷碗内,几只鸡蛋,染成红艳艳的颜色,和夹杂在其间的零碎茶叶,一并放在碗里……大人的解释,米粒象征丰衣足食,柴火象征财源茂盛;红蛋象征喜祥临门,茶叶象征生活长久……很久,这些事物具象虽零碎却完整,顽固盘旋在人的大脑里,抹也抹不掉。
第一次搬家,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。那个时节里,40出头的父亲仕途之路顺畅,由原单位借调到市上工交局任职的父亲,又由一纸调令去了郊区一家国有纺织企业担任厂长,从此,我们居家之舍,随着父亲的工作变动而“动荡不宁”起来。父亲原单位的公房不能长期占着(公房分配,人去房留),搬家就成了问题。搬往父亲的单位,于我们工作、生活等带来诸多不便。后来决定搬往母亲单位的宿舍,是出于这个考虑。母亲单位房舍虽说不上好,而且建在一个山坡腰间,我们称之为“半坡房子”。但离城近,比之路远的市郊,方便多了。
搬家是感受上怀的,也是兴奋欣然的。这感伤上怀的成份,我想是在一个舍处住了二十多年,度过了天真烂漫的童年少年时光,留下了许多磨灭不掉的记忆。一个偶然的因素,改变了——永远离开了这座弥久散发出心灵馨香的老宅,只能怀揣着它,惦念着它,宝物似的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“掏出来”,掀掉时间的尘埃,搜索记忆的“百度”,一层一层打开,自己慢慢地享用、慢慢地咀嚼……兴奋欣然的知觉是你将要面对一个你不可知的环境世界,带着陌生的惊奇、探究的激情心绪融化到它深幽之处,从而喜获精彩生活的纷呈……
母亲单位的房舍,除建在半山坡上,山顶有一个偌大的材料仓库外,没有其它建筑,显现一种孤单单的安静之态。与之前搬出的老宅相比,是一个远离尘嚣的清静原野世界,也是这座城市中那个年代惟一家把宿舍建在高高山坡上的单位了。远远望去,给人的感觉,与其说是一幢职工房舍,还不如说是被现代社会忘却丢弃的一处恍如隔世的废弃遗址——一会儿“遗址”上一二片树叶悠然不断的飘落下地,所形成的灵动之感,和一会儿“遗址”上随着光源的变化所形成的静态之美造就的不同画面风格,加深了这种与人隔世的氛围,一种沧海桑田之感浸洇人心田的情结,油然而生。
这是我当时即兴作画的一幅半坡房舍素描。画里看,它充满了诗情画意之味。可有一笔我漏画掉了:那是取道房舍沿下的一条公路。说是公路,有些夸大不实。实一点儿说,它应定为“土路”。我们所理解的土路一般指没铺上沥青的柏油公路。这条至房舍的回家之路,必经之路,由于路面坑坑洼洼,泥块碎石满地,路人行走多有不便。晴天稍好,遇上雨天,路面泥泞,积水形成的泥汤汤让人望而止步。往往,一不留神,足脚着地,鞋面没了面目,赶紧打退堂鼓,绕道行之。为此,我备上一双长筒雨靴,遇上雨天,穿上它通过“泥汤汤”路段。不实为一个解决的好办法。
这幢建在山坡的房舍,尽管我们居留的时日短暂,约一年半载左右,但我对它的眷恋和情感超出了我儿时居留的老宅。这里开始我了人生的起点,和一段我难忘的初恋时光经历。
中国人讲究房宅的风水坐向。房舍是传统的坐北朝南坐向。瓷实一点儿说,房子坐向风水好。所以风水好,才引来了一个妙女子好女孩儿。雨过天晴的一天,我见一个女孩儿端端庄庄坐在我的屋子里,虽然我明白几分,但心里仍是扑咚扑咚的跳动。这当中这过程后来做了什么,说了什么,我都忘了。我只记得她穿着一双红色高跟皮鞋,奇怪是鞋没粘上一点儿污泥。她是怎么穿过那段“泥汤汤”路的?我琢磨不透。时隔多年,已是不惑年龄的我,想起初涉恋情的我这么“考究”一个小小的“细节”,那么“专注认真”,像存留在我生命中的一个悦耳甜润的音符那般,萦绕心灵,韵味不止。
女孩儿是城郊一家纺织厂的保育员,高挑的身材,一双漂亮灵动的眼睛,楚楚动人。由于常穿一条红色喇叭裤,被我称之为“穿喇叭裤的女孩儿”或“穿高跟鞋的女孩儿”(说来愧疚,我一直未知女孩儿的真名实姓,而只知叫唤她小名“小四”。至今我才得知她姓氏,姓关名延英。后来的分手是注定的。别问理由——任何理由都站不住脚。如一句歌词唱道的:别问理由,只为我们曾经爱过、拥有过……)。
女孩儿每晚坐守在我的书房里,跟我讲工厂里许多形形色色的逸闻趣事,讲到开心的时候,她都要忍不住咯咯咯地笑,然后立起身,用手轻轻拍打“意识中”起皱的裤线,随声而起的拍打音韵在屋里矜持溜达一下后,她人一溜烟跑向了寂静的夜晚——许是抑制情绪的使然。月光下来了。那个时候的月光真是美啊,纯净啊,泻在她肌肤上,她白净的肌肤更加纯白亮丽;泻在她面容上,她妩媚的面容更加楚楚动人。那是一段难以忘怀的美好时光,像月色一样清辉、浪漫、亮丽和温馨。还有,这月色啊——每至夜深,待我读书困乏,此时消除疲乏,除揉按额两侧穴位外,“妙方”就是关掉台灯,收束帘子,推开窗户,让清辉、明亮和美丽的月色之光,飘泻进屋。我静静沐浴在月华中,解乏困觉。或者,披衣带上屋门,径直去了山坡野地,一边漫步,一边咀嚼、消受满山遍地的月色之美,在月光中做梦、畅想,起飞自己的人生理想……这些,是半坡房舍给予我的最大恩惠——其它房舍有没有这样的青春冲动?我不得而知。
然而好景不长,约摸二年,在父亲调进城里一家国有中型企业后,我们全家搬离了半坡房子,住进了父亲在城里的单位宿舍,结束了那短暂萦萦怀想的半坡房舍生活日月。这是我们家第二次搬家。打入住繁华闹热街边上的宿舍后,整天闻听看见的是汽车与人的飞尘和喧闹声,唯一对付的办法就是只好紧闭窗户不开。在半坡房舍临窗享受清风拂面,月色之美的乐趣没有了。这种没有“乐趣”的家居生活,直到我二年后考上大学才有所改观。这一年,父亲随组织上调进了市机关派驻的某一职能部门任职。我们家又一次搬到了城区某街巷里的机关宿舍。宿舍地处巷里中心腹地,相对喧闹的街头巷尾安静,在这所房宅,父亲那颗整日劳碌奔忙的心似乎平静下来,偶尔看见他某个时候在阳台的花卉房里静静呆上一阵。重要的是在这儿,在这所房子外观内里看来都有些陈旧的房子里,只要是晴好的天气,我又可以看到又圆又亮的月亮了。只要临窗一站,伸手就可以掬捧月华和享受它无边无际的光辉照耀,我又找回失去了在半坡房子所感受到的生活乐趣……
房改的第八个年头,我们家又再一次搬家。这次与前几次不同,我们搬去的房舍是一幢崭新新,墙体清一色的瓷砖镶嵌,阳光下,闪人眼眸。我们全家欢心喜地。因为托房改的福,我们一家老小终于住进了新楼房。踏着光滑平整的水泥台阶,扶着油漆一新的铁制雕花栏杆,走进白色壁墙瓷砖铺地,家居设施完备的内室,心里的兴奋、畅快造难以言表!不是吗?这高高的窗前,视野不但开阔,空气清新,到了晚上,不但那只银盘高高悬挂在天穹中,而且视野中的城市市井图景,随着你视角的不断调整变化着,朦朦胧胧的,轻轻盈盈的灵动起来,飘逸起来,与天地争辉、共舞!
空敞的房间里,干净锃亮的地板上,搁下带来的一小束柴火,盛上些米粒的白瓷碗内,几只鸡蛋,染成红艳艳的颜色,和夹杂在其间的零碎茶叶,一并放在碗里……
这是我们家最后一次搬家。
时间是2000年新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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